充滿迷團的豺頭神：Anubis問題
前言：
本文並非介紹Anubis的文章，
所以對初次接觸埃及神話的朋友可能親和力不足，請多包涵。
另外，許多推論都是筆者本人的武斷猜想，
雖然不敢說是深思熟慮，但也絕對不是信口開河，
該考慮的邏輯和原則還是有把握住的，
所以或許觀念上跟熟悉埃及神話的朋友有所衝突，
但還是歡迎進行良性的討論。
埃及神話對於周邊地區的影響很大（當然，逆向回饋也是有的），
一些主題討論起來也是很有趣的，
以下算是我一個小小的嘗試吧！
埃及神話在研究上面臨幾個困難，首先是年代久遠，
雖然有為數不少的文物保留下來，但其文化傳承終究已經中斷很久了，
而西方世界開始進行系統性的研究前，
對於其文化的基本認識是經由希臘作家的轉述，
因此又發生了語言與文化的隔閡所造成的訛傳。
不過，最根本的原因，
或許要歸因於長達數千年的古埃及歷史中
神權（宗教）與君權（政治）的互相重疊，
因而使得神話的內容不斷的增加、演變、修改、融合。
而埃及王國的分裂與各個城市分別發展獨特的神話體系，
更增加整個埃及神話內容上的龐雜與混亂。
自然的，越古老的神祇，其神格、出身、形象便越有機會發生變質，
而封號、傳說、職責也越容易趨向多樣化。
現在要討論的豺頭神Anubis，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嚴格說起來，Anubis這個名字就是一個翻譯過的、非原貌的稱呼。
這個名字通常被用來稱呼一個豺形（一說胡狼，也有說是狗）的神祇，
有時候這神祇的形象是豺頭（胡狼頭、狗頭）人身。
但是，埃及神話中並非單純的只有一個豺頭神。
目前已知有著相似造型的神祇，計有：
Anpu（又叫Anup，Anupu，Wip，Ienpw，Inepu，Yinepu或Inpw）
Wepwawet（或拼作Upuaut，Wep-wawet或Ophois）
Khenty-Imentiu（或Khenty-Amentiu）
還有一個Seth（Set，Sutekh，Setesh或Seteh）外型相似，
但祂的地位和身份比較明確，不至於和其他三位混淆，故不予討論。
Anubis這個希臘名字是翻譯自Anpu這個埃及名字的，
按理說應該直指這個神祇就好了，
然而，深入探討的結果會發現並不是這麼單純的。
實際上，Anpu、Wepwawet和Khenty-Imentiu這三個名字及其所代表的神祇，
在概念上隨著神話的傳承已經交織在一起，
甚至進一步被支解而併入其他神祇去（例如Osiris）。
還是讓我們從頭開始吧！雖然這個源頭本身就是個晦暗難解的亙古之謎...
通常，在簡單的瀏覽埃及神話時，
只要介紹到Anubis這個神祇，
最簡單的稱號就是「死神」。
不過，更貼切而精準的描述，應該稱之為「死者之神」，
因為他並不代表「死亡」本身（埃及神話並沒有直接對應「死亡」的神）。
當然，就廣義的「死亡」概念來說，要稱呼祂是死神也是可以的。
Anubis這個名字的意義還不是很清楚，
很有可能是「皇家之子」的意思，而這個解釋或許能代表祂的出身高貴，
畢竟原始的說法，Anubis是最偉大的太陽神Ra的兒子。
被改稱為Osiris的孩子，那已經是降格後的事情了。
Anubis那豺狼的外貌和「死亡」發生連結，
一般推論是來自於埃及人生活中所觀察到的動物行為。
豺，或是胡狼，常常出沒在墓地附近，甚至在夜裡發出挖掘屍骨的聲響，
這些都讓古埃及人很自然的將豺與死亡（及屍體）聯想在一起，
因此如果有一位神祇是主掌與死亡相關的事務的話，
還有什麼比豺形或豺頭更貼切的造型？
這個豺形神的畫像被發現在所知最古老的墓穴，
可以說是最古老的埃及神祇之一。
雖然確實的意義和執掌的職責還不確定，
但一般認為祂擔任的應該是冥界、死者與（或）墓穴的守護者，
也是引領死者的靈魂進入冥界的嚮導與護衛。
而隨著埃及人防腐技術的進步，
豺頭神進一步的成為執掌木乃伊製作的神祇，
實際上，傳說中的第一具木乃伊：Osiris，
就是由Anubis親手完成的。
（當然，這是後話了，到了這個階段，Osiris已經取代祂冥界之王的地位了）
雖然就「豺—死亡」聯想這一點，
就邏輯上推想是行得通的，
但有另一個學派卻認為，考慮到Anubis的「守護者」屬性，
則與其說是「豺狼」，應該說是「狗」才更為合理。
因為狗才是人類的守衛者、領路者與跟隨者，
更符合Anubis在通往冥國之路上的權責。
這個犬／犬頭—豺／豺頭的爭議，目前尚未有定論。
不過，目前還是以「豺頭」派佔上風。
畢竟、終究，Anubis這個神跟死亡是脫不了關係的。
Anubis後來降格為Osiris的從屬、冥界的看門者、引路人、渡亡者，
狗的形象或許是後期為了強化祂的從屬性質才轉化的吧。
真正複雜的還在後頭呢。
Wepwawet這個「狼頭神」原本是戰神，
但因為戰爭總是與死亡息息相關，加上造型上的相似性，
Wepwawet逐漸被納入Anubis的體系之中—
更深入的說，納入祂的血脈之中，成為祂的兒子。
Wepwawet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開路者」，
還有什麼比戰爭更容易打開通往死亡國度的大道呢？
於是，Wepwawet在概念上就與Anubis漸趨於同化了，也開始被描繪成豺頭的形象。
雖然在圖像上還是分辨得出差異—
通常Wepwawet的著色較淡，凸顯其原本是狼的本性，
而配戴著弓或錘矛也顯示其戰士本色—
但是很自然的（或許是出自文化及政治上的融合）這兩個神祇最後便結合為一了。
另一個更古老的神祇Khenty-Imentiu則更加的難解。
這個神祇的名字意思是「西方之王」，被認為是目前已知埃及最早的死者之王。
此乃源自埃及人認為西方是死亡國度的方向（因為西方是太陽下沈的方位吧）。
麻煩就在，這位Khenty-Imentiu也是個豺形或豺頭神，
在造型上乃至於定義上根本難以跟Anubis作區分，
實際上，祂的地位很快的就被Anubis取代了。
因此，很多人在引用這個名字的時候，
是將其視為Anubis的一個「封號」，而非是一個具體的「神名」，
甚至在Anubis神權式微後，取而代之的Osiris也承襲了這個封號，
更暗示Khenty-Imentiu這本質上就像封號的名字或許不曾代表過一個獨立神格，
就算曾有一個被叫做Khenty-Imentiu的神，
祂也很快被Anubis同化了。
說到這裡，想必有些讀者會覺得有點混亂，
畢竟Khenty-Imentiu也好、Wepwawet也好，
祂（們）跟Anubis乃至於Osiris的關係或有融合、或有重組，
總之到後來已經糾纏不清。
不過在理解這整個脈絡的時候，只要避免將順序弄錯，
在認知上就比較不會打結了吧。
這個「順序」是什麼呢？
就是就擔任「冥界之王」的身份這一點，
Anubis在神話傳承歷史上是先於Osiris的。
Osiris太有名了，在埃及神話中的地位也太崇高了，
因此蓋過了Anubis的前身是冥界之王的事實，
這也是一些人對於埃及神話容易發生的誤會：認為Osiris一開始就是冥界之王，
更有甚者，一開始的冥界之王就是Osiris。
但是，這兩個想法都是不正確的。
我將就兩個角度來解釋這一點。
首先，讓我們稍微離題一下，從Osiris本身說起吧。
Osiris這個神明除了是冥王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屬性：穀神，
以及更原始的（依照【金枝】的作者弗雷澤所說，先於穀神的）樹神。
傳說Osiris在被其兄弟Set謀害之前，是將穀物引進埃及，
為埃及萬民帶來繁榮與文明的偉大君王（請注意他曾是個法老）。
在慘遭Set碎屍之前，祂也曾被封入「依里卡」樹—或針葉樹中。
依照弗雷澤的見解，碎屍並灑遍大地其實就象徵著「播種」的動作，
而穀神的死亡其實就代表了農作的收成、植物的凋謝。
（可以詳見【金枝】第38到40章，實際上整本上卷幾乎都圍繞這主題）
有趣的是，Osiris的妹妹兼妻子Isis收集祂的屍塊時，
獨獨缺了一塊：祂的陰莖—如果以象徵的角度來看，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陰莖象徵著繁殖、生命力，
藉由神明將祂的繁衍能力遺留在大地之中，
這股製造新生命的力量可以使土地源源不絕的生產農作物。
不過，對Osiris神話而言，
這部分稍微有點不同。
因為祂的陰莖是被尼羅河中的魚給吃掉了。
儘管如此，這段神話所代表的意義依然不脫這個範疇。
因為埃及的農業主要受到尼羅河的氾濫所控制，
而Osiris也是主導尼羅河氾濫的神明。
祂將神力的本源留在河流之中，
本質上跟其他神話或巫術儀式裡將陰莖或其血液留在土地裡的意義是相通的。 （補註）
這就是弗雷澤氏所說的「順勢原則」：
「曾經接觸過或從屬過的部分在與本體離開後還是具有同樣的效力，
並會與本體互相影響。」（註）
而一個跨文明的普遍現象（即榮格所說的「原型」）顯示，
穀神總是帶有「死亡—重生—不老」的屬性，
很明顯的，這與農作物每年要收割、播種、重新萌芽、茁壯的現象...
更貼切的說，是人們希冀能夠保證如此的期望相對應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Osiris會復活，並成為冥界之王（永生）的演進了吧。
總之，Osiris會演變成冥王，
不過是因為信仰上的需要而自然也必然地被後人添加的屬性，
祂的本質並非死者之王，而是穀神，
其本源與死亡的關係淡薄，與生物繁衍的關係較為密切，
這一點是必須要加以注意的。
接下來，讓我們回到主角Anubis吧。
不論是豺（犬）形還是豺（犬）頭，Anubis的造型都跟動物脫不了關係。
當然，身體是否是人形，在意義上應該會有所差異，
不過，一個很自然的推想是，越古老的神祇越容易具有動物的外觀。
取材自自然界的萬物而藉託為神祇的概念，
在象徵一些自然現象（如日出、死亡、暴風...）時應是很自然的聯想方向。
而與抽象觀念結合，或者本身就是抽象形體的神明，是要經過一番演進才會產生的。
這也是為什麼最早出現的Anubis，或者應該說Khenty-Imentiu，
是一個完全的豺形的動物神。
和人身的結合，
一來代表了與人類行為發生關連（處理屍體、擔任統領冥土的王者），
一來更可能是與人神（法老）有了政治需要上的結合，
例如Wepwawet這個善戰的狼頭神就出身於希臘文稱為Lycopolis（狼之城）的都市，
可能正是某位法老的象徵。
而一些從一開始就是以人形人身登場的神明，
除了極有可能是從人類的法老升格為神之外，
便是其所掌管的事物與人類的生活緊密相關了吧。
大部分的穀神都是人形的神，而且很多時候其人間代理者、替身就是國王（法老），
理由或許就在這裡。
若是從這個角度來看，Osiris的出身不會早於Anubis，
就算祂們出身時間相差不遠，Osiris的原始職責也不是掌管冥界。
但是，祂的完全人身形象以及原來擔任法老的源由，
使得祂更容易與「冥界之王」的稱號和印象相結合，
這也就是後來祂的神格能快速提升，並且久久不墜的原因了吧。
一個帶來文明、帶來繁榮，甚至在死後還繼續照顧萬民（亡者）的王者，
還有什麼比這個角色更加偉大、夠容易受到愛戴的嗎？
最後，來個題外話—
說到Osiris這其實也是歷史悠久、也同樣複雜的神，總是有太多可以討論的了—
埃及人製作木乃伊，所求的或許並非肉體上的復活，
他們這麼做有很大的理由是為了模仿Osiris：
藉由模仿（又是一個弗雷澤提到的巫術原則），
他們能夠確保自己來到嚮往的神明身邊，甚至與祂合一。
而將逝去的王者屍體進行防腐的工作，
或許也是一種模擬的儀式吧：
穀神—法老的肉體得以不朽、不老，使其所象徵的大地生生不息、長生不老。
只要王者的肉體不凋零、不繼續衰敗，
這個模擬魔法（或更進一步的信仰動力）就可以持續下去了。
總之，雖然Osiris的傳說故事非常迷人、完整，
但被編入其中的Anubis卻並非是故事中那般的次級神祇，
而極有可能是一個出身高貴的王者，
這一點是談到Anubis時必須要特別注意的。
當然，也不能忘記這個神祇本身的複雜性質。
或許更多的考古證據可以釐清祂的淵源以及與Osiris之間的因果關係吧。
埃及神話充滿謎團與發展性（解謎性），也是它的迷人之處呀！
註：
補充一些具有共同主題的神話：
這種去勢、閹割、失去陽具的情節甚至儀式，
在很多不同文化的早期神話中都可以發現，
且多半與「農耕神／豐饒神」或者更原始的求取豐饒的巫術脫不了關係
例如：
a) 美索不達米亞的女神伊什塔爾（Ishtar）
伊什塔爾執掌的是豐饒、性愛與戰爭（既帶來生命也帶來死亡）
而實際上性愛（繁衍的行為）常常和祈求豐饒的儀式結合
伊什塔爾的神殿中常可以見到「神殿娼妓」，
其作用就是祈求豐產的一種交感儀式
而祂的「女」祭司多半是由閹割的男性來擔任的。
b) 我想這個應該很多人知道了，
希臘神話中用鐮刀閹了他老爸Uranus順便奪權的農耕神克羅諾斯（Cronus）
雖然一般都將這個閹割的動作視為奪取權力的象徵，
但是如果考慮克羅諾斯本身的農耕神身份，
以及後來也被自己的小孩推翻（又一次的殺王儀式），
其實這段神話除了閹割之外也有殺神（王）的交感巫術含意在其中。
（這個Cronus跟時間Chronos沒有直接關係，別混淆囉）
c) 發源自弗里吉亞（Phrygia）的自閹的豐饒神阿蒂斯（Attis）
Attis的母親兼愛人是地母神西碧兒（Cybele），
對Cybele崇拜的儀式中甚至祭司和狂熱的男性信徒也會自我去勢！
阿蒂斯會自割便是因為愛上了其他女孩，
嫉妒的西碧兒便讓他發瘋而閹了自己。
（也有一說Cybele本身原本也是男性，也是被閹割後才成為女神）
這個阿蒂斯同時也是一個死而復活的神祇，
也是個樹神—在許多屬性上和Osiris有所重疊
與其說兩者之間有神話傳承上的關係，
不如說是各自發展出來卻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d) 羅馬神話中的Priapus（意思就是「男根」），
就是被閹割的樹神阿多尼司（Adonis），
也就是愛神阿芙洛迪黛的兒子兼（被去勢的）配偶。
不過，這段故事其實正是傳承自Attis和Cybele的傳說。
e) 中國先秦、遠古時代的閹人巫者
這裡所講的閹人跟宦官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更古老的（山海經所描寫的時代）神職人員或巫師
這些巫師多半的工作不外乎祈雨或祭祀山河，
其實目的就是求取農產的豐饒
在這些例子之中被閹割掉的生殖器直接代表的就是「繁衍」的力量，
也就是製造、創造生命的最根本的「神之力」
在更多的創世神話中，
這些神明去勢以創造世界萬物（或人類）的情節也是跨文化的出現：
像是印度神話中有一種說法是
濕婆將自己的Linga（也就是祂的陰莖）切成碎片並「埋入土地」，
因而創造了世上的生命；
阿茲克特神話中的救世主Quetzalcoatl也是藉由切碎自己的陽物以重新造人，
使得被洪水摧毀的世界重新恢復人氣；
迦南地的主神Baal切掉了祂的龜頭，將血液混入泥土中造了人類與動物。
(補註)
傳說中Osiris的陰莖是被殺害祂的兄弟Set化身的魚吃掉的
這一段的重點其實也不是Osiris繁殖力流落何處，
而是「陽具＝繁殖力＝神力（與其相映而生的神權）」這一點
因此Set吞掉Osiris的陽具也可以視為Cronus把Uranus閹掉的進階版
祂甚至將其吃掉以據為己有
說到Set，更有趣的就是因為祂也是沙漠風暴之神，
而「沙漠」的埃及語Tesherit跟「紅色」（Tesher，此為陰性型）相近，
因此Set也被視為紅色的象徵，尤其是「紅髮」
而紅髮人（因為純正的埃及人沒有紅髮，所以必定是外來客）
被古埃及人認為是獻祭給穀神的要角（高級祭品？）
這就可以用完全相反的兩種角度來解釋了
一個是將其仇敵的象徵殺掉以取悅Osiris（這個可能性比較低）
一個是將紅髮人視為Set的人身代表而殺掉（穀神崇拜中常見的儀式），
因為Set已經將Osiris的生殖力佔有了
除了魚之外，Set被視為邪神之後
也被描述成鱷魚、河馬等等尼羅河中可見的可畏動物
因此雖然祂是個沙暴之神，但到了後期反而跟尼羅河間的關係較為密切
這是否也意味著從祂化身為魚吃掉Osiris的陽物開始，
就注定了祂必須被綁在尼羅河呢？（以便將這個神力保留在尼羅河中）
另外，Set所化身的「尖鼻丁公魚（Oxyrhynchus fish）」，
也被埃及人作為崇拜美與愛之女神Hathor之用，
而這個Hathor本身常常跟太陽與牛做連結（也就是說，又是一個豐饒神）
因此，Set在這段神話脈絡中的角色某些方面也是要將Osiris引渡到冥界的一個橋段
但是終究不脫先前提到的那些意義
來個不算題外話的結尾吧（好歹交代一下結局）：
Osiris的屍骸獨缺陰莖，
聰明的Isis便找來「泥土與木頭」做了一個原寸的模型補了回去
（什麼狀態下的原寸就不得而知了...看看後期的豐饒神Min就知道我的意思...:P）
嘿嘿，「木頭」與「泥土」，
不愧是「樹神」與「穀神」的老本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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