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遊戲》—一部令人五味雜陳的小說。
當初看到故事的簡介時,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是日本作家高見広春的問題之作《バトル・ロワイアル(Battle Royale,台譯:大逃殺,以下簡稱BR)》。這兩部作品在許多背景設定上非常相似,都是少年少女在極權體制的操弄之下不得不自相殘殺的故事。《BR》不論是小說原作、改編電影、甚至相當忠於原作的改編漫畫(台譯《生存遊戲》,因議員關切已終止代理後續單行本),推出時都引爆不小的騷動,是具備聳動話題性而評價兩極的傑作,因此讓筆者不禁好奇,這部作品會在相似的印象之下—尤其在作為一本年齡層訴求更低的青少年小說的前提之下—能玩出什麼新的花樣?
實際拿到試讀本並開始翻閱之後,發現《飢餓遊戲》跟《BR》果然核心相似,但基調與劇情走向卻又大相逕庭。這不單是【輔導級】與【限制級】之間的差異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飢餓遊戲》只會淪為《BR》的閹割版)。既然這本小說「電影感十足」,或許正可以拿電影來打個比方:原本筆者以為會看到類似〈大逃殺〉的混戰情境,拉開序幕的卻是〈微光城市(改編自同名之美國青少年小說)〉般浩劫過後重建世界蒙灰又苟延的氣氛,接下來的情節彷彿〈神鬼戰士〉加上〈魔鬼阿諾(The Running Man,改編自史蒂芬‧金的同名科幻小說)〉,又好像同時融合了〈神鬼奇航〉的詼諧心機以及角色形象、〈臥虎藏龍〉的哀傷惆悵與情感糾葛,甚至〈天空之城〉的純真浪漫與冒險精神?
當然,這只是比方,《飢餓遊戲》跟這幾部電影或有些微印象重疊之處,情節倒是一點關聯都沒有。不過,這也反映出本書存在多種面向而值得玩味的一面。雖然基於讀者年齡的考量,對於血腥暴力的場景極度的克制—實際上這也完全不是《飢餓遊戲》的重點—但對於反映政治、社會階層、經濟制度的殘酷面,本書著墨的力道的確不遜於《BR》。若從反烏托邦式政治小說的角度探討,這兩部作品都是相當直接的寓言,只不過《BR》想強調與營造的那種同儕之間的矛盾與極端狀態下的人性,在《飢餓遊戲》中被稀釋了之後再配上較為溫和的調味料。單就青少年小說的範疇來討論的話,筆者還想到去年的《分解人》以及前文提到的《微光城市》。這些作品都提及少年少女在極限狀況下被迫面對並瞭解政治與社會現狀的黑暗面,並且因為體制的壓迫而必須反抗的情節,是領悟、勇氣、急智、也是衝破現實的浪漫。就算是老是搖搖晃晃的史派洛船長......啊,我說的是總是醉醺醺的黑密契大叔,依然是懷抱著反骨且矢志必成的浪漫派呀!
《飢餓遊戲》觸及的層面便包含了經濟資源分配的不公、極權政治型態的不義、社會階層差異的不仁、乃至於傳媒與演藝界讓人沈溺的虛榮矯情,內容雖龐雜卻又闡述清晰,同時加入一些科幻與愛情元素(這個話題稍後再討論)增加情節的趣味性,作者蘇珊‧柯林斯的用心可見一斑。根據作者訪談表示,本書問世的契機來自電視上的真人實境秀與戰況報導的混同,同時更引用了古希臘忒修斯神話中的典故:擊敗雅典的克里特王強迫戰敗者每年送七男七女的少年到克里特島的迷宮中做為牛頭巨人彌諾陶洛斯的祭品,以此警告「敢招惹我們就讓你們嚐嚐比自己被宰殺更痛苦的折磨—我們會宰殺你們的小孩」!讀者可以自行對照一下當代所謂的「全球化」經濟與國際政治局勢,或許便能發現柯林斯所要批判的是何種形式的暴力—這也是本書講的雖是互相殘殺,血腥場景卻極度壓抑的理由之一—傷害他人的身體甚至奪取他人的性命固然是可怕而顯而易見的暴力,但規模更龐大、組織更綿密、威力也更驚人的殘虐卻是運作得相當幽微卻全面的啊。
而對於這些嚴酷的挑戰,書中提出的求生暨求勝之道,兼備了反諷卻又積極的意義:奪取生命的殺人技巧再高超,終究不敵能維繫生命的野外求生技能;而迫使愛情淪為求生求勝手段的狀況固然荒謬,但獲勝關鍵的確來自這種曖昧卻熾烈而美麗的心靈。到了故事後半段突然閃光彈連發的言情小說式橋段,或許會讓期待本書能維持較為冷硬調性的讀者覺得遭到偷襲甚至背叛,不過作者的自圓其說相當符合故事的邏輯與走向,甚至還起了引導到最後那個極為吊人胃口的伏筆的作用,所以雖然筆者本身對此不感興趣(喔,絕對不是羨慕或嫉妒心理使然),倒也不覺得這是本書的敗筆,頂多算是個破壞節奏感的小瑕疵(當然,對某些讀者而言,這或許正是被嫌著墨太少的部分吧......)。
整體而言,不論就取材、主題、呈現方式等方面來看,《飢餓遊戲》都是一本非常立體的小說。就算是成人讀者,也能在情慾與暴力元素較為收斂的本書中獲得找到反思的空間以及想像的樂趣。雖然電影選角上有點不太忠於原著(還我凱妮絲的黑髮啊~),但是其生動的描寫還是讓人對映象化充滿期待。如果你是一個喜歡軟硬兼施的冒險情節、剛柔並濟的人物設定以及詭譎多變的奇想情景的讀者,《飢餓遊戲》絕對是今年不可錯過的一本好書!
(附註)關於試讀本中一個譯名的小建議:本書關於主角Katniss的註解提到,這個字眼是一種稱為「慈菇(Sagittaria sagittifolia)」的植物(實際上,是這種植物的印地安名字?),或許「慈」菇對於暫代母職的凱妮絲而言算是非常貼切的稱號,不過原文中想要呼應的的可能是「慈菇」的另外一個別稱「燕尾草」,因為照封面的圖片來看,那個作為凱妮絲幸運物與一呼百應的象徵物的「學舌鳥」,也有著「燕尾」。或許這個典故也可以加到註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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